“林师弟,跟紧。”
走在前面的女人声音冷得掉冰渣。她叫苏清颜,是刚才那位“冰山宗主”指派给我当保镖的师姐。
我们要穿过大理石广场,前往宗门深处的云海之巅。这段不到两公里的石板路,硬是被我走出了末日逃生的紧迫感。
道路两旁密密麻麻挤满了女修。苏清颜走在最前面,手里的剑鞘在石板路上划出了一道半尺深的沟壑,剑气森然。那些女修眼巴巴地盯着我,眼眶赤红,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口渴到极致时的干咽声。没有人敢跨越那道剑气划出的界限,但她们的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往前倾,仿佛随时会失去理智扑上来。
既然不敢靠近,她们就改成了疯狂的投掷。
一根带着黑色泥土的暗紫色块茎擦着我的耳边飞过,砸在脚下,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药香。
“百年紫玉参!只求林师弟踩上一脚!”左边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女修声嘶力竭地喊,她的脖颈上已经爬满了一半的青黑纹路,正死命地往前挤。
紧接着,天上下起了极其昂贵的“草药雨”。泛着蓝光的灵芝、冒着寒气的花瓣、甚至有人把连着大块泥土的树根硬生生拔出来,拼命朝我这边扔。
“都疯了吗……”我下意识抬起手臂护住头,躲开一个比西瓜还大的红色果实。我前二十年是个标准的社恐,哪见过这种阵仗?只能在心里拼命催眠自己:这就是漫展的狂热粉丝接机,不要慌,保持微笑就好。虽然这些“粉丝”看起来更想把我直接嚼碎了吞下去。
苏清颜没有回头,剑柄反转,一股阴寒的剑气将砸向我的几株灵草全部震碎。药香化作粉末弥漫在空气里,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师弟莫怕。这些不过是些固本培元的杂草。她们体内阴毒发作,急需沾染你身上哪怕一丝的纯阳余温。”
我看着满地发光的粉末,没有出声,默默加快了脚步。
顺着石阶爬了半个多小时,眼前的景象骤变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浓的臭氧味,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。前方是一处被云雾包裹的断崖,断崖上空悬浮着无数道交错的金色光线,像是一个巨大的、正在缓缓运转的金属齿轮阵。
这就是云海之巅,整个云渺仙宗的核心禁地。
苏清颜停下脚步,握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几乎是我刚踏上断崖边缘石台的第一步,半空中的“齿轮”骤然停转。
所有的金色光线在眨眼间齐刷刷地调转方向,死死锁定了我的眉心。空气里传出刺耳的金属切割声,我甚至能感觉到皮肤表面传来真实的刺痛,就像有几十把无形的刀片悬在脖子上。大阵的底层逻辑极其简单粗暴:这里不留外男,活物抹杀。
“退后!”
苏清颜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猛地将我拉到她身后。她原本清冷的脸褪去了血色,嘴唇咬得死紧,一缕极细的血丝从嘴角溢了出来。
“这是上古护宗杀阵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变调,带着明显的颤音,但身体却挡得严严实实,“它不讲道理,只绞杀带阳气的活物。”
半空中,那些金线开始疯狂扭曲、汇聚,仅仅几秒钟,就凝聚成一柄长达数丈的金色巨剑。剑尖直指我的头顶,散发出的恐怖杀机压得我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。
“要不咱们别进了?换个山头睡也行啊!”我试图往后挪动脚步。
“杀机已定,退也是死。”苏清颜没回头,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,“有我在,这阵伤不到你分毫。”
她“铮”地一声拔出了手里那把剑。
剑刃出鞘的声音划破空气,四周骤然降温。这是她的佩剑,名为断情绝爱。
但我看到她握剑的右手抖得根本停不下来。刚才那一波阴毒反噬显然还没完全平息,她强行调动真元,白皙的脖颈上又开始浮现出骇人的青黑血管,像是有虫子在皮肤下蠕动。
“师姐,你这状态接不住的,快躲开!”我看着她嘴角不断涌出的黑血,这分明是要拿她自己的命硬填这个窟窿。
她根本不听,双手握住剑柄,剑尖直指苍穹,做出了一个决绝的迎击姿势。
金色巨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劈了下来。
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劈成两半。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,我几步跨上前,从侧面一把抓住了她握剑的手腕,将她往旁边猛地一扯。
“你疯了!”苏清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想要推开我,但她的力气已经在强行提气中耗尽。
我顺势将另一只手举过头顶,五指张开,迎向那柄砸下来的金色巨剑。
巨剑劈中了我的掌心。
没有预想中的剧痛,没有手臂断裂的脆响。
只有一种很奇妙的触感,就像大冬天把冻僵的手伸进了一盆温水里。
劈在掌心的那道金色巨剑,在接触到我皮肤的瞬间,发生了诡异的停顿。紧接着,一阵比它更亮、更柔和的金色微光从我身上被动地扩散开来。
这股带着我体温的微光,顺着我的手臂逆流而上,直接冲进了半空中的阵纹深处。纯阳的绝对优先级,在接触的刹那便强行覆盖并篡改了杀阵的底层逻辑。
天空中的金属切割声戛然而止。
狂暴的绞杀阵纹,像融化的黄油一样迅速瓦解。原本充满暴戾杀机的金光,在半空中散开,变成了一只只巴掌大小的金色光蝶。
这些光晕凝聚的蝴蝶没有消散,而是顺着暖风飞了下来,温顺地绕着我的肩膀和指尖盘旋飞舞。周围那种压抑的死气被驱散,空气里多了一股类似阳光晒过被子的干爽味道。
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把举在半空的手放了下来,转头看向苏清颜。
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苏清颜手里的断情绝爱剑掉在了石板上。
她保持着刚才被我推开的姿势,呆呆地看着绕在我指尖的金色光蝶。她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。她引以为傲的常识,她准备拼死一搏的决绝,在这一刻被这阵法倒贴般的温顺碾得粉碎。
大阵逻辑被强行重写的过程中,产生了一阵极轻微的法则震荡。
在云海之巅边缘的半空中,那些残存的狂暴灵气,与我扩散出去的纯阳微光揉捏在一起。就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一片金色的叶子凭空剥落。
它不大,只有半个手掌大小,但上面流转着清晰的纯阳气息,甚至还带着一丝属于我的余温。
这片叶子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,避开了内侧的石台,顺着悬崖外侧的冷风,轻飘飘地朝着下方灰暗的三不管地带——云渺外渊落了下去。
我看着那片叶子消失在深不见底的浓雾里,并没有去管它。只是我不可能知道,这片沾染了纯阳阳气的落叶,会在几个时辰后的底层世界,引发何等丧心病狂的血腥争夺。
同一时间。
云渺仙宗的最深处,终年不见天日的极寒深渊。
巨大的万年玄冰上,蜷缩着一个穿着宽大白袍的小女孩。她叫雪初音,此刻正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偶,双眼紧闭,陷入了漫长的沉睡。
突然,她周围那些死寂的冰霜阵纹,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微弱却不容抗拒的指令,亮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芒。这金芒与云海之巅的纯阳波动形成了某种跨越空间的物理共振。
睡梦中的女孩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一滴温热的眼泪,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,砸在坚硬的冰面上,化开了一个细微的圆坑。
她没有醒,只是将怀里的布偶抱得更紧了一些,在那片刺骨的严寒中,本能地汲取着那微不可察的温暖。
